那座巨大的碗状球场，此刻是光的囚笼，十万道目光，二十万束聚光灯，尽数聚焦在十二码那一点苍白上，空气被呐喊与寂静反复撕扯，几乎凝成实体，身着红色战袍的9号背影，像一枚楔入时空的钉子，钉死了2026年世界杯这个沸腾的夜晚,也钉住了亿万人的呼吸。

杜尚·弗拉霍维奇退开几步，低头，再抬首，他眼中没有球门，没有如山如海的人群，甚至没有对面门将那张因过度紧张而扭曲的脸，他看见的，是贝尔格莱德郊区坑洼不平的街道，是父亲那辆破车后备箱里总也清理不完的泥泞足球，是少年时每个黄昏，将皮球一次次射向那面画着歪斜门框的砖墙时，扬起的尘埃与汗水混合的味道，肌肉的记忆早于思想启动，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，助跑，节奏是他千万次演练过的、只属于他自己的密语，左脚支撑，如老树的根系抓进泥土，右腿摆动，不是抽击,是像拉满的弓弦释放出一支蓄谋已久的箭。

“咻——”

声音其实不该如此清晰，但在死寂的瞬间，它却像划破天鹅绒的刀锋，皮球紧贴着草皮，没有旋转，没有飘忽，以一种绝对理性的直线，撕裂空气，刁钻地窜入网窝，白色的浪花在门线后轰然炸开，不是迸射，而是汹涌地、彻底地将球网吞没。

第100球。

电子记分牌上冰冷的数字完成了跳跃，从99变成100，但对于塞尔维亚，对于那片饱经风霜的土地，这个数字在燃烧，它烧穿了国家队尘封近一个世纪的射手王纪录，烧穿了过往所有关于“悲情”、“顽强却总差一步”的足球叙事，它是一把钥匙,骤然打开了通往新传说的大门。

进球的弗拉维奇没有狂奔，他站在原地，双手缓缓指向天际，然后重重捶打左胸上的队徽，那里，双头鹰的图案似乎随着他的心跳而搏动，队友们海啸般涌来，将他淹没，而他只是闭上眼，喧嚣刹那远去，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，穿越七年光阴,在他耳边再次响起：

“杜尚，最伟大的进球，从来不是为了一场胜利。”烟雾缭绕的更衣室里，那位发掘他的、脸上刻满风霜的老教练，用沾着战术板墨水的手指，点了点他的胸口，“是为了一整个国家，在某个夜晚，能抬起头来，忘记一切，只为足球尖叫。”

今夜，尖叫声正撼动着北美大陆的这座球场，也必将沿着光纤与电波，回流至多瑙河与萨瓦河交汇的故乡，流入每一条点亮屏幕的街道,每一间爆发出狂吼的酒馆。

比赛在另一种节奏中走向终点，对方的反扑如预期般凶猛，但塞尔维亚的防线，因那个进球而镀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信念之光，终场哨响，红色的海洋彻底淹没草皮，弗拉霍维奇被一次次抛向空中,他的笑容在斑斓的彩带与灯光下绽放。

在绕场致谢，接受完山呼海啸的膜拜后，在球员通道的拐角，喧闹被厚重的大门隔绝，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，独自停留了片刻，耳中的轰鸣渐渐平息，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同样极致的宁静，同时攥住了他，墙上的电视屏幕，正无声重放着那个点球的超慢镜头——皮球越过门线,网花荡漾。

他静静看着，仿佛看着别人的故事，那个决定性的、被载入史册的瞬间，于他而言，此刻只剩下肌肉记忆里一丝微弱的颤动，和心中一片澄澈的空旷，里程碑已然矗立，道路仍在脚下延伸，他知道，明天，训练照旧，分析会照旧，关于下一场、再下一场的讨论会照旧，但这个夜晚，这第100粒进球的光芒，将如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，恒久照亮塞尔维亚足球的前路，也照亮一个男孩从砖墙走向世界之巅的、完整的梦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，转身，走入通道深处更明亮的灯光里，背后，画面上定格的网波，依然在无声地荡漾,如同一个时代被叩响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