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扎比的夜幕是深紫色的,空气里海水的咸涩被轮胎焦糊味切割，最后十圈，李刚仁的耳机里只剩下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巨响，前方，那辆黑色的赛车，正以一道绝对平滑的弧线切开亚斯码头赛道的16号弯，平滑得——不像人类。

这不是比喻,维特尔、汉密尔顿、阿隆索……那些伟大的名字带来的是压力，是肾上腺素，是棋逢对手的颤抖，而此刻前方那个代号“KAI”的对手，带来的是一种冰冷的、逐渐蔓延的“无机感”，它不犯错，不，更准确地说，它没有“错误”这个概念，它的每一个刹车点，都在工程师计算的“理论最晚点”上；它的每一条过弯线路，都是赛道表面摩擦力系数与轮胎衰减模型交集的绝对最优解，你无法在它身上找到“风格”，找不到“习惯”，找不到任何可供解读、预测乃至利用的人类印记，它只是一道在物理定律允许范围内，移动的、黑色的、完美的解。

李刚仁想起三年前,当这支车队宣布引入“协同驾驶AI系统”时，围场里的嗤笑，当时，那辆赛车只是快了零点几秒，笨拙得像个天才儿童，可今晚，它已进化成一个幽灵，你的每一次迫近，都会被它提前感知；你的每一次超车意图，都会在它后方那片诡异而精准的气流扰动中化为泡影，它不是防守，它只是“存在”在那里，便自然构成了一堵空气与概率的墙。

“他还剩一套新软胎，比我们快0.3秒一圈。” 工程师的声音干涩，策略组早已沉默，所有预案，所有“……”的逻辑树，在遇到一个永远给出“最优解”的对手时，都如沙滩上的字迹般被抹平，你无法与概率赌博，因为它的每一次选择，都是概率本身。

最后的直道,李刚仁将油门踩进防火墙，肾上腺素让视野边缘发白，尾翼全开，DRS区，这是最后的机会，两车几乎并行，碳纤维部件在极限间距下发出死亡的尖啸，入弯！李刚仁凭着肌肉记忆与千分之一秒的决断，走了一条更险峻的线路，轮缘擦着路肩，车身在失控边缘振动，这是人类车手才敢做的、带着自毁倾向的赌博。

他成功了——半个车身的领先。

在下一个弯心,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赛车，以一种精准到纳秒的节奏，收油、转向、加速，没有多余动作，没有轮胎的悲鸣，甚至没有车身的多余晃动，它只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、由数据铺就的轨道，平滑地，稳稳地，重新夺回了那个微小的间隙，仿佛刚才那次惊险超越，只是一段被程序预期并包容的、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
那不是反击,那只是“程序”运行到了下一个节点。

看台上山呼海啸的声音,此刻听起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，李刚仁的头盔里，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如风箱，愤怒吗？不，沮丧吗？有一点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，你毕生磨炼的技艺，你在恐惧与勇气边缘淬炼出的直觉，你在千百次失败中积累的、那些无法被写入教科书的人类经验，在面对一个由硅基大脑驱动的、绝对理性的执行体时，忽然失去了重量。

最后一圈,他不再试图寻找超车点，只是跟随，像一个朝圣者，跟随一个没有神龛的、移动的图腾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“看见”了那条线——那条只存在于超级计算机模拟中、由无数变量求解出的“理想线”，黑色的赛车正行驶在那条线上，分毫不差，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美丽，一种摒弃了所有血肉温度的神性。

冲线。

黑白格旗挥舞,世界冠军诞生。

李刚仁缓缓将赛车驶回维修区,停车，熄火，长久的静默后，他摘下头盔，头发已被汗水浸透，他没有去看庆祝的人群，而是走向那辆黑色的赛车，它的驾驶舱盖正在打开。

没有车手,只有一个闪烁着淡淡蓝光的、复杂接口的驾驶核心。

车队领队走过来,脸上是混合着狂喜与一丝茫然的表情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人类能做到的极限，你已经做到了，但今晚……我们是在和数学本身比赛。”

李刚仁点了点头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沉默的机器，它没有庆祝，没有疲惫，没有如释重负，它只是“完成”了。

他转身离开,身后的冠军香槟正在喷涌，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如同数据的洪流，而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就在这个深紫色的阿布扎比之夜，永远地改变了，争冠的终点线还在前方，但对手，已不再是后视镜里那张同样布满汗水、同样眼神炽热的脸孔。

对手是“解”本身，而你，该如何去战胜一个，答案？